2026年金球奖颁奖典礼10月26号要在伦敦办了。赶在这当口，法国队队长、皇马前锋姆巴佩接受了《法国足球》的长篇专访。聊的东西挺杂：皇马上赛季四大皆空、更衣室里的权力游戏、社交媒体上那个“独裁者”梗、现任主帅穆里尼奥，还回顾了法国队的世界杯之旅，顺便唠了唠当队长的滋味，以及齐达内接手国家队这档事。

　　上赛季皇马一个冠军没捞着，中间还换了哈维·阿隆索和阿尔瓦罗·阿韦洛亚两任教练。这算你职业生涯里团队层面最糟糕的赛季吗？

　　姆巴佩摇了摇头，说不是。“每个赛季都能让你学到点什么。我一直尽量从每个赛季里总结经验，特别是没赢冠军的时候，更得琢磨。能为皇马踢球本身就是一种特权，这个赛季也让我们看清了自己哪些地方需要改进，好在新赛季做得更好。”

　　有种说法是，如果皇马更衣室不认可某个主教练，球员可以直接联系主席弗洛伦蒂诺。这事是传闻还是真的？

　　“你可以去问所有球员。反正我没什么直接联系主席的专线。也许有人有，但我没有。”他说得挺干脆。“我非常尊重、也非常佩服主席，不管是作为主席还是作为一个人。他来促成我来皇马，当然还有何塞·安赫尔和整个俱乐部。但他就是‘老板’。他一直非常信任我，也始终支持我。我这人记性好，谁对我好、谁信任我，我都记着。”

　　外界老觉得你不管在哪个俱乐部都有很大权力，这是幻想还是真事？

　　“我要是真有那么大权力就好了。”他笑了，“如果真是那样，有些事情我可能会换种方式处理。但并不是。我觉得这属于大家对足球运动员的一种想象。好处是确实帮了我不少，让我的知名度更高。坏处呢？里面有很多谎言和想象，有时候夸张得不行。但这就是一个被高度关注、又让人没法无动于衷的人需要面对的事。”

　　社交媒体上一直把你做成“独裁者”的梗，你怎么看？

　　“有一部分挺好笑的，能感觉出来大家就是开个玩笑，没有恶意。但另一部分就没那么好玩了，因为我们都知道历史上真正的独裁者给世界造成了多大伤害。把我和那些杀过人、让几百万人痛苦的人相提并论，我不觉得自己这辈子干过类似的事。所以感受挺复杂。我知道大家是以轻松的方式开玩笑，没想那么远，但有时候也说明，人们在政治和人性层面的意识确实有点欠缺。”

　　只有登贝莱可以叫你“Mobut’”，这个外号来自蒙博托？

　　“对，奥斯曼不一样。他就是从社交媒体上学来的，没事，纯粹开玩笑。”

　　要是比较皇马更衣室和以前巴黎实行巨星政策时的更衣室，哪边自我意识更强、性格更强势？

　　“都一样。其实所有更衣室里都有这些东西，哪怕球队里没有巨星也一样。我在巴黎最后一年，除了我之外队里其实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巨星。登贝莱是之后才真正成为巨星的。人们总习惯把‘自我意识强’和‘巨星’挂钩，但我见过一些球员，根本没人找他合影、没人找他签名，可自我意识大得不得了。而且不只是球员。俱乐部办公室里那些你们平时看不到的人，也有很多人自我意识非常强。比如教练、主席？远远不止！总监、理疗师，所有人都有。人本来就有自我意识，而且你应该有一点。一个人一点自我都没有，那就成了任人踩的抹布。我不觉得有人愿意当块抹布。”

　　上赛季末，你在伯纳乌对奥维耶多的比赛里被球迷嘘过。

　　“这种事情就是会发生。你知道皇马历史上有多少球员被伯纳乌嘘过吗？他们现在不都活得好好的？你签约皇马的时候，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。这件事没给我造成多大冲击。”

　　你已经能跟这些事情保持距离了？

　　“对，我真的非常能抽离。我也理解球迷表达不满，这是他们在球场里唯一能表达的方式。他们总不能直接来我家，坐我沙发上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好。所以他们能做的就是在球场里表达。而我自己有工作，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踢得好、什么时候踢得不好，所以我不需要等球迷嘘我以后才知道自己表现怎么样。”

　　但你上赛季在困难阶段承担了那么多责任，最后还被嘘，会不会多少有点被当成替罪羊的感觉？

　　“不会，他们做得对。你们今天还在谈这件事。如果当时他们嘘的是另一个球员，你们今天还会聊吗？不会吧？所以他们做得对。嘘声的目的就是让人记住、让人听见。”

　　你觉得当时自己值得被嘘吗？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也许听听看台上那些人的理由，其中有些观点我会认同，另一些我不会。但到底‘应不应该’，我真的不知道。我不会花时间去纠结自己是不是配得上嘘声。事情发生了，那就是发生了。其实我对嘘声没什么问题。它只是表达不满。我甚至觉得嘘声里还是有尊重的。你只是嘘，至少不是辱骂。”

　　穆里尼奥的到来开启了一个新篇章。你认识到的是一名怎样的主教练？

　　“非常聪明。他的聪明程度让我印象非常深刻。当然，我其实也不会觉得意外。你不可能不够聪明，却成为何塞·穆里尼奥。你能感觉到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也知道球队要去哪里。对球员来说，有一个清楚的方向非常重要。有了他，我们拥有把事情做好的全部条件。”

　　他对你有什么要求？

　　“他坐下来，就这么跟我说：‘进球！’我说：‘好，我尽量。’”姆巴佩笑着比划了一下。

　　那你对他有什么要求？

　　“只要让我上场就行。”他大笑起来，“其他的事情，我觉得自己都可以适应。我对他没什么特殊要求，他只需要做他自己，这就完全足够了。”

　　这个赛季面对国内的巴萨，以及欧洲的巴黎、阿森纳、拜仁这些对手，皇马应该抱有怎样的期待？

　　“你提到的这些球队恰恰证明，我们在8月或者9月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知道。巴黎去年或者前年，好像连续两次都要踢附加赛吧？这就说明赛季前半段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重要。当然，你必须一直留在冠军竞争中，但真正决定冠军的是赛季后半程。我希望我们到时候还能在所有赛事里保持竞争力，然后再去评价整个赛季。现在首先得做好准备，因为这是世界杯后的一个赛季，球员身体负担非常大，并没有得到足够休息。所以要看看谁能最好地处理这几个月。与其说是恢复，不如说是经历漫长赛季后的重新适应，看看谁能在真正关键的阶段达到最佳状态。”

　　巴黎赢了，西班牙也赢了。某种意义上，这是不是集体足球优势的一种证明？现在还能靠一群强大的个人赢球吗？

　　“我觉得赢球的球队永远是对的。我们总是在事情发生以后总结，也总是事后变得特别聪明，大家永远会去模仿冠军。如果今年有一支球队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赢得欧冠，到时候人们又会说：‘原来这种踢法才是对的，那种强调整体的方式已经过时了。’但也许根本不是，只不过那些球队碰巧有一个不顺利的赛季。最终，冠军永远拥有解释权。”

　　上赛季你无论皇马还是法国队都进了很多球，但最终没拿到冠军。你是否依然觉得自己完成了任务？

　　“这个问题很难，因为很容易一下子把团队运动变成个人运动，好像变成‘我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了，现在该你们完成自己的任务’。不是这样的。每一名球员都应该去分析，自己还能为球队做些什么。当然，当你一个赛季代表俱乐部和国家队一共打进58球时，肯定多少还是帮助到了球队，只是这还不完全够。这是失败吗？不是。这是一次非常艰难的学习经历。”

　　但一个冠军都没有，是失败吗？

　　“不是，是学习，而且是非常痛苦的学习。在我看来，‘失败’是一种最终状态，是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。如果这个赛季我们赢了，人们就会说：‘他们去年经历了困难，但看看他们今年怎么回来了。’所以在我看来，只有事情彻底结束、已经无法改变的时候，我才会说那是失败。”

　　世界杯算失败吗？

　　“现在回头看，不算。如果你在比赛刚结束时问我，我可能会说是。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，我不觉得那是一场失败，只是很遗憾。西班牙在那场比赛里处理得比我们更好，祝贺他们。”

　　法国队世界杯半决赛0-2输给西班牙。你觉得法国面对西班牙存在心理上的劣势吗？

　　“没有。我们在比赛开局阶段的处理方式出现了问题。那个点球是比赛的转折点，因为在那之前其实没有发生太多事情。当你0-1落后于一支喜欢掌控球权的球队时，比赛就会变得更加困难。之后我们没能及时重新调整。在世界杯半决赛里，如果你不能调整，时间就会不断流逝，然后你就进不了决赛。”

　　这是上赛季最让你痛苦的一场失利吗？

　　“所有失利都痛苦，我不会给失败排等级。输球永远很难受，因为你走进球场的时候，从来不会想着自己今天赢不了。至少我从来没有带着这种想法比赛。当然，我们当时已经很接近，而且所有人都想着再次回到纽约参加决赛。但足球里就是会发生这种事情。总体来说，我觉得那届赛事依然是积极的。我们让法国人做了梦，也让所有人为球队感到自豪。我们当然可以做得更好，但已经完成了很多事情。”

　　大家会记住那些精彩比赛和出色表现，包括对巴拉圭那场。那场你到底是怎么保持冷静的？

　　“你必须始终提醒自己，这是世界杯比赛。这是我参加过最暴力的一场比赛，有非常多身体对抗和暴力动作。但我觉得他们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，也是在使用自己拥有的武器，因为他们可能没有别的方式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这反而说明他们很聪明，知道自己的武器是什么，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，所以选择以那样的方式比赛。这个策略最终没有成功，但它是足球世界里完全可能出现的一种策略。我们赛前已经做好准备，也预料到比赛可能会变成这样，结果确实如此。我觉得我们做出了最好的回应，就是始终专注足球。同时我们也展现了很强的个性，因为我们并不是被动接受他们的方式，而是主动迎上去，要证明即使在这种比赛里，我们也可以比他们更强。最终球场和时间证明我们是对的。”

　　这也属于足球吗？

　　“这是一种不那么让人向往、可能也没那么值得称道的踢法，但它依然是一种踢球方式，他们没有发明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当然，我觉得裁判那场比赛有点过于宽松，因为他们居然能够一张牌都没有地结束比赛，这确实有点离谱。但他们就是在完成自己的角色。所以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武器。如果我是他们，我可能也会这么做。”

　　世界杯1/8决赛法国1-0战胜巴拉圭之后，一名巴拉圭参议员发表了极其恶劣的种族主义言论。当你看到身居这样职位的人发表这种观点时，你怎么想？

　　“我得到了巴拉圭政府的支持，也得到了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支持，当时我一直都和总统保持联系，所有相关机构也都支持我。刚才我们谈到普拉蒂尼所说的‘球员必须接受一切’。但这种事情，就是我绝对不会接受的。而且我完全不介意让所有人看到，即使到了2026年，仍然有人坐在重要的位置上，却表现出极其罕见的无能。对于这种事情，我们永远都会有足够的精力去斗争。”

　　担任法国国家队队长容易吗？

　　“光是当队长就已经很难了，更何况是法国国家队队长，那当然非常难。”他笑着补了一句，“不过这也是一段非常棒的经历。它让我学会了如何作为一个个体在团队当中继续成长。以前在国家队，我一直是那个被其他人关注的人。但当你成为队长以后，就变成由你去关注其他人。这需要投入很多精力，但同时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。我会尽可能把这件事情做好。”

　　担任法国队队长，是不是意味着你既是球队代表，又要当保姆、心理医生和技术领袖？

　　“在世界杯期间，你确实什么都要做一点。球队经理、保姆、心理医生、队长……你几乎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。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，所以该做什么就去做。”

　　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是天生的吗？

　　“不是。这不是我天然擅长的事情。因为我一直是一个非常有秩序、非常讲方法的人，所以我的基本逻辑是：大家都是成年人，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。但现实生活不会永远那么规整。所以你需要不断调整、不断重新适应。只要一个团队里有二三十个不同的人，一切就不可能完美。但这其实也是美好的地方，因为人有情感。这个夏天我们经历了很多情绪，而且也成功带动很多人跟随我们的节奏。我觉得法国人对这支球队产生了很强的感情和热情，而且现在依然如此。这本身也是一种胜利，因为我觉得法国队和球迷之间很少像现在这样团结、这样站在一起。”

　　队长身份会不会推动你更多对足球之外的社会议题发表看法？你以前本来也会说这些，但队长身份是不是增加了这种责任？

　　“我会把球员和人区分开。这些属于作为一个人的我。我和所有人一样，只是一名公民。是不是法国队队长，在这件事上没有太大区别。和其他所有人一样。只是我的声音可能传播得更远一点。但拥有更大的声音，不应该影响你的价值观和原则。你依然是同一个人。你只是必须接受，你说的一句话可能传播到全世界，也可能因此被别人评价。但只要你忠于自己、忠于自己的价值观和原则，我觉得一切都可以承担。”

　　过去10年，你在法国国家队留下的印记似乎比在俱乐部更深，你同意吗？

　　“这要看你如何定义‘印记’。我效力过的所有俱乐部，人们都会记得我！”他大笑起来，“不过法国国家队确实更加具有情感色彩，因为它代表的是国家。俱乐部更容易让人产生不同立场，但国家队代表的是整个国家，所以会更浪漫，也更加团结。我赢得过世界杯，也产生过重要影响，并且留下了一些标志性的画面。世界杯带来的全民参与感也完全不同。大家永远会记得自己在哪里观看一场世界杯决赛，以及当时在做什么。但你未必会记得，某一次俱乐部赢得联赛或者杯赛的时候，自己当时在哪里。两者的情感方式是不一样的。”

　　随着齐达内接手法国队，一个新时代即将开始。你在国家队此前只经历过德尚这一名主教练，你现在更多是有些不安，还是更加兴奋？

　　“更多是对于新鲜事物的兴奋。现在法国队里的球员，没有任何人经历过其他国家队主帅。我自己和德尚合作了差不多10年。我们都很期待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然后我们还是会像过去一样，努力表现好，努力赢球。”

　　齐达内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？

　　“齐达内就是齐达内。对法国人来说，他代表着很多东西。他是传奇，是整个法国的‘齐祖’。他代表优雅和伟大。作为球员，他已经在法国国家队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，也留下了很多标志性的瞬间。他或许是最能代表法国国家队的球员。他属于那种跨越了不同世代的球员，并且在法国足球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哪怕今天问一个10岁的孩子，他也知道齐达内是谁。”

　　你已经和他聊过了吗？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这很难让人相信。他上任以后一次电话都没给你打？

　　“没有，他真没打。他就住在我家附近。”他笑了，“我们也没碰到。之前是出于对德尚教练的尊重，而且我想他自己也有需要处理的事情。不过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
　　你很期待第一次交流吗？

　　“当然，他现在是我的新任国家队主教练！我还想入选国家队呢！”他大笑着说，“是不是有点像开学第一天，要去见新老师？我觉得这段关系会自然建立起来。我没什么特别想提前告诉他的。就像我刚进入法国队、开始和德尚合作一样，这种关系需要慢慢建立。我一直都会给自己的每一名教练同样的机会，所以这次也不会不同。”

　　采访最后，记者忍不住插了一句：“我建议你可以问他一个问题：当年他直到快30岁才赢得自己球员时代唯一一座欧冠，他是不是也觉得等得很久？你现在才27岁，其实还有点时间。”

　　姆巴佩眼睛一亮：“是吗？那我要问问他。原来他30岁才拿到？”

　　“差不多是在30岁生日之前一个月，那是他作为球员唯一一座欧冠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所以你其实还有点时间。”

　　“对，确实还有一点。我以前还真不知道。”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